上周改一份稿子，改到一半停下来。我删掉的不是错句——那些句子语法没问题，逻辑也通顺——而是一种每句都对、连起来却什么也没发生的句子。再往后我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机械的事：划掉“综上所述”，划掉“值得注意的是”，划掉每段开头那句复述上文的过渡句。删完，剩下的不到原来的一半。
用AI写作工具生成的初稿，这类毛病出现得过于集中，几乎都长在同一个位置：句子和句子的接缝处。它太担心读者掉队，于是不停回头招手。
最可能的词，与唯一贴切的词
要理解这件事，得回到它生成文字的方式：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。问题在于，“最可能”和“最准确”常常不是同一个。人写东西时会卡住，在几个词之间反复掂量，最后选中的往往是那个有点别扭、但更贴合眼前这件事的词。模型倾向于选更稳的那个，于是文字落在“平均”上。平均不算错，可平均也不承担任何东西。
所以我判断一句话该不该留，会问一个很笨的问题：这句如果不写，读者会损失什么？答案常常是“不会”。那就删掉。这个标准对人写的稿子同样管用。
它擅长的，和它替不了你的
也不必把它说得一无是处。列提纲、把一段口语整理成书面语、把冗长的材料压成三行摘要，这些事它做得比我快，而且不抱怨。AI写作真正拿手的是对已有材料进行搬运和变形——把A形式改成B形式，把散落的信息归拢到一处。它不擅长的是决定要说什么。
决定要说什么，意味着取舍，而取舍会得罪人。一个明确的判断，总有人不同意。写作者的价值有一部分就长在这儿：愿意为一个可能被反驳的结论负责。模型的训练目标里没有这一项，它被调得尽量不得罪任何人，于是每句话后面都跟着半个让步。
用AI写作的次数多了，我慢慢养成一个习惯：让它先写一版我最不想写的那一稿。倒不是因为它写得好，而是因为把一份平庸但完整的稿子摆在面前，比面对空白页容易开口。我会在上面改——删掉一半，换掉主谓，把某个被磨平的判断重新磨出棱角。改的过程里，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才浮出来。有点像对着一个过于礼貌的人讲话，你会被逼着把意思讲清楚。
有一个具体的建议，可能有点反直觉：如果稿子里有一句话读着别扭，但它承载了你真正观察到的东西，留着它。别急着把它改顺。顺，是这类工具最容易给你的东西，也是最容易让读者滑过去的东西。